前几天和 Hermes 随口聊起一部还没完结的新番。我说，等看完以后，如果它真的“有点东西”，也许会写篇观后感，或者做一期杂谈视频。
话题就从这里拐了出去。
原本只是想随便聊几句，最后却花了四个小时，把我从 2015 年开始的追番经历、做视频的念头、喜欢和讨厌过的作品，以及这些年为什么渐渐不再看番，全都翻了出来。漏掉的作品肯定还有不少，许多剧情也早已记不清了，但那些留下来的感受，似乎比剧情本身更能说明当时的我。
2015 年，我有了自己的电脑
我真正开始追番是在 2015 年下半年。那年我上大学，有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，也开始接触 B 站。
那时候还没有大会员，番剧区也不像后来有那么多限制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。到了大二、大三，我差不多进入了看番最密集的阶段：质量过关的新番大多会追，过去错过的老番也成批地补。没课的时候，一天看完两部十二集的番，或者一口气吃掉一部二十四集的番，并不算稀奇。
我的入坑作是《Fate/Zero》。它做得好，气质也足，那个时候的我是真心觉得帅。后来我接着看了《Fate/stay night》，又玩了很久 FGO。虽然游戏早就因为重复的玩法退坑了，这条线却一直没有彻底断掉。到现在，我上一部完整追完一季的动画，居然还是《Fate/strange Fake》，第二季也依然在等。
回头看，那几年像一段容量异常充足的时间。番剧不只是屏幕里的内容，弹幕也是观看的一部分。一个包袱刚落下，满屏幕的人已经替你接住；剧情走到关键处，大家一起猜，一起骂，一起激动。现在偶尔看到有人重新上传番剧，又会有一点回到当年的感觉。
有些作品留下的是完整的喜欢。《三月的狮子》直到现在大概还是我最喜欢的动画；《冰菓》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校园番，它让我知道推理不必依赖犯罪与大案，日常里的小谜题一样可以有趣而生动；《排球少年》里的成长、前辈的提携与退场，以及对手之间的尊重，让我发自内心地热爱。月岛第一次真正拦下那颗球，一直冷着脸的他终于握拳喊出“Nice”，那一刻我是真的被打动了。
《命运石之门》也属于这一类。大家常说它前期慢热，我补的时候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。凶真夸张的中二背后藏着细腻的感情，而当他的中二也获得了来源与闭环时，那份感动并不比任何直白的煽情弱。
还有一些作品，最后只剩下某个夜晚。《四月是你的谎言》和《未闻花名》，我都是半夜躲在宿舍被窝里看的老泪纵横的作品。《四谎》是我认为最意难平的作品。《未闻花名》的剧情现在未必还觉得多惊艳，但那首在正确时机响起来的 ED，确实太厉害了。
看得多了，也慢慢有了自己的尺子
我不是反对套路，也不是天然反感爆款。套路做得好，就是“好典”；卖肉、党争、异世界，只要作品自己站得住，我都可以接受。《为美好世界献上祝福》就是我非常喜欢的异世界作品，主角团的性格与互动足够讨喜，喜剧也真的成立。《灰与幻想的格林姆迦尔》走的是另一条路，它把穿越后的艰难写得具体而真实，我同样喜欢。
真正让我难以接受的，往往不是节奏赶，也不是作品有缺点，而是逻辑突然断掉，或者叙事开始辜负角色。
所以我可以替《Charlotte》辩护。它最后两集确实是怒涛展开，但我觉得问题主要在篇幅：本来应该用一个季度慢慢讲的内容，被压进了两集。它讲得太急，却不是毫无逻辑。
可《异度侵入 ID:INVADED》不一样。当年追更时，我几乎每一集结束都会和别人讨论后续，认真猜它会怎样收束。最后却把一切归到超能力上，临近结局还在不停增加设定，佳爱琉甚至像开了“无限月读”。一部让我投入推理的作品，最后亲手把推理的地基掀了，我到现在都耿耿于怀。偏偏当时不少 UP 主和观众还说它“平稳落地”，这份不甘大概也成了我一直想做一期视频喷它的原因。
我对《Re：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》的不满也类似。死亡回溯本身不是问题，我很喜欢《夏日重现》，甚至更喜欢它的漫画原作。区别在于，慎平的每次循环都在解谜，都在规则内推动事情向前；而《Re：从零开始》给我的感觉，是作者、配角与世界一起把恶意堆到主角身上，所谓“真实”反而成了包装痛苦的说法。
而更直观展现我的标尺的，恰恰是经常被放在一起讨论的“校园四霸”。虽然《冰菓》《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兔女郎学姐》《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》和《欢迎来到实力至上主义的教室》实际上已经接近四种不同类型的作品，我还是可以很明确地排出自己的顺序：
《冰菓》>《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兔女郎学姐》>>《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》>《欢迎来到实力至上主义的教室》。
《冰菓》排在第一，并不是因为它的谜题最复杂，恰恰是因为它让我看到：推理并不需要以犯罪、凶案和巨大阴谋为前提。一本被借走又立刻归还的书、一间反锁的教室、一段被校史掩埋的往事，校园里那些原本转眼就会被忽略的小事，也可以通过观察与思考变得有趣而生动。它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是“推理番”就刻意把事情闹大，而是让谜题始终贴着人物的生活。
其中最打动我的是第 19 集的广播推理。整段故事几乎没有离开那间教室，能抓住的线索也只有突然响起的一条校内广播。没有案发现场，没有证物，也没有更多人提供信息，奉太郎只是从广播的措辞出发，调动自己对校园和日常生活的观察，一步步拼出藏在它背后的可能性。这个谜题的答案本身或许并不惊人，真正迷人的是思考抵达答案的过程：那些平时听过就忘的只言片语，并不是毫无意义；只要足够细心，最普通的生活也值得观察、推敲，甚至可以从中长出一个完整的故事。这一集大概最集中地展现了我喜欢《冰菓》的原因。
我尤其喜欢它对奉太郎的处理。他确实聪明，却不是为了耍帅而无所不知，也没有把“节能主义”包装成高人一等的清醒。千反田一次次说出“我很好奇”，把他从灰色的日常里拉出来；他嘴上嫌麻烦，实际却开始在意谜题背后的人，也慢慢意识到自己并非真的对一切无所谓。这种变化很小、很慢，甚至经常藏在没有说出口的情绪里，却因此比突然的觉醒更可信。
对我来说，《冰菓》真正好的地方，就是它既不轻视日常，也不轻视青春期里那些含蓄、别扭又难以命名的感受。校园不是给天才表演智力的舞台，也不只是党争发生的背景，而是人物真正生活、观察彼此并悄悄改变的地方。它的克制不是故作深沉，奉太郎的疏离也不是需要被供奉的人生哲学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，同样是冷淡、聪明、不太合群的男主角，我始终无法接受有人拿八幡来与奉太郎相提并论。
《青春猪头少年》在我看来是非常合格的校园番。它有超自然要素，却能让这些设定真正参与人物和剧情，没有太强的说教与装逼感，麻衣学姐也确实足够可爱。
我没有看完《春物》，因为我对八幡的行为，以及作品内外许多人对他的评价，都无法认同。我不觉得遇到问题时只能在“伤害别人”和“牺牲自己”之间二选一，很多时候明明存在不那么极端的解决办法。可作品似乎不断替这种扭曲的自我牺牲赋予深刻感，人物没有真正为它付出相称的代价，反而被周围人理解甚至供奉。后期的描写与争议又越来越集中于党争，于是它在我这里从校园番变成了一部套着青春伤痛外衣的党争番。至于总有人把八幡和奉太郎放在一起比较，我只能说：别来碰瓷。
《实教》则是另一种让我倒胃口。它的所谓智斗在我看来质量很低，重点不在人物如何真正解决问题，而在于制造“主角看穿了一切”的装逼感。我承认，评价它时多少带着一点优越感：这套并不高明的智斗与故作冷静的姿态，似乎精准击中了不少年轻观众对强大、清醒和掌控一切的想象。但我既不觉得它聪明，也不觉得它深刻，只觉得表演痕迹太重。
这两部作品让我不喜欢的原因并不完全相同：《春物》让我反感的是，叙事把不健康的行为包装成了值得推崇的深刻；《实教》让我反感的则是，它用低质量智斗包装聪明。一个把扭曲当成熟，一个把装逼当智慧，而我在校园故事里真正喜欢的，恰恰是《冰菓》那种克制、具体又可信的人与日常。
Hermes 后来替我总结了一句：我在意的是“叙事如何对待角色”。这句话确实说中了。
我喜欢《血界战线》里扎普那样的处理。他性格很坏，却不至于令人厌恶，因为作者会让他为自己的行为吃瘪，后果冲淡了冒犯感。我喜欢《排球少年》认真承认每一个对手的努力，也喜欢《三月的狮子》让一个孤独的人被慢慢接住。反过来，我很难接受作品把不健康的行为捧成深刻，把真正的善写成笑话，或者为了制造痛苦而让角色失去应有的尊严。
这也是为什么，在《假面骑士极狐》里我最喜欢的角色是景和。我认为他是主角团里唯一真正贯彻了骑士理念的人，甚至比主角更像假面骑士。他不是伪善，而是真正的善，只是善一次次被辜负。即使黑化，也只是试图用错误的手段抵达善的结果。可编剧最后强行扭转他的成果，把他写成了小丑。这种意难平不是因为角色输了，而是因为叙事没有认真对待他走过的路。
那条十六万播放的《三体》吐槽
我以前认真考虑过做兼职杂谈 UP 主，也确实完整做过一期。
2022 年，艺画开天的《三体》开播。我期待了很久，结果看完只觉得烂。那股失望直接变成了燃料，我连夜写稿、剪辑、发布，一条龙做完。视频里用了公共免费的皮套形象。成片叫《三体》就这？太让人失望了我敲！，发在开播两天后，最后拿到了十六万左右的播放。
评论区里大部分也是同样失望的人。大家其乐融融地义愤填膺，一起声讨艺画开天。现在回头看，选题、情绪和时机全都正好，我确实蹭上了热点；但我也完整跑通了从选题、写稿、剪辑到发布的整个流程。
我后来没有继续做，不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做视频的能力，而是我无法稳定、周期性地更新。一次被作品点燃后连夜出片，和每周都要交出一条内容，是完全不同的事情。再加上那段时间 B 站的播放激励缩水，投入的时间和可能获得的回报越来越不匹配，兼职做这件事也就没有那么划算了。
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原因：第一条视频的流量太高，反而在我面前立起了一堵墙。
后面每次再想做新视频，都会忍不住想到，如果没有上一次好怎么办？如果扑街了，心里多少会不舒服。于是那条视频既证明了我可以做，也把我冻结在了一个不太容易翻过去的起点上。
Hermes 把这种状态叫作“爆发型，而不是匀速型”。这个说法可以作为一种补充，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：我需要足够真实的表达冲动，才愿意承担做完一条视频的成本。《三体》给了我那股火，《异度侵入》留下的火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灭掉；可我已经不太想为了维持更新，持续把激烈的观点扔进公共场合，与陌生人争论。
现在我对流量没有以前那么执着了，当然也不能说一点都没有。以后如果又遇到想说的题材，我完全可以先把稿子写下来。它不一定马上变成视频，甚至不一定非要发布。表达先发生，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。
我不是突然不喜欢动画了
大约从 2023 年开始，我看番的数量断崖式下降。那一年印象里只看了《葬送的芙莉莲》，还没有看完。后来《迷宫饭》《胆大党》也都是喜欢，却在某一集放下以后，再没有拿起来。
大会员到期、不想续费，下载的番剧又没有弹幕，这些都拆掉了原本的观看仪式。但它们不是最主要的原因。更真实的原因是环境变了，我也有些心浮气躁，没有那么多能量坐在屏幕前，一部接一部地看完。
《虫师》很能说明这种变化。它是我在北京上班时，同事推荐给我的作品。单元剧细腻、安静，我明明觉得不错，看了几集后却一直没有捡回来。它需要人心平气和地看，而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状态了。
不是作品不够好，也不是我彻底失去了兴趣。有时候恰恰是因为喜欢，才会把它留在“以后状态好一点再看”的位置。《孤独摇滚！》是这样，《芙莉莲》是这样，《迷宫饭》也是这样。
有趣的是，动画看得少了，那几年特摄却看了不少。奥特曼从《泽塔》开始，后来又看了《德凯》和《布莱泽》，顺带一提《德凯》真实烂完了；假面骑士补过《Build》，从《极狐》开始追更。
不过对我来说，看特摄和看番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。主要是当时有一位比我狂热得多的特摄粉网友“猫店长”和我一起追更。特摄又大多在周末更新，有人一起等、一起看、看完还能聊，慢慢就形成了固定的周末节目。
所以，那几年是共同追更的人和稳定的更新时间，替我保住了一部分已经逐渐消失的观看氛围。
那些没看完的，也算我的一部分
这次聊天之后，我的待看清单一下子长了起来：《虫师》《天元突破》《斩服少女》《少女歌剧》《物语》系列、《SSSS.古立特》《孤独摇滚！》《葬送的芙莉莲》《迷宫饭》，还有几部漫画。
以前我可能会把“没看完”理解成一种拖延，或者对兴趣不够认真。现在再看，它们更像一些被暂时存起来的入口。哪天重新有了心情，就进去看看；没有，也不必把爱好变成另一套 KPI。
我也不需要记住每一部作品的完整剧情。现在回想《漂流少年》，我甚至已经说不清当时为什么喜欢，只记得自己看得很开心；《攻壳机动队》两季一口气补完后写过纸质观后感，如今内容也模糊了；《SSSS.电光机王》最后一集曾有一个很快被修复的放送失误，某段变身动画意外重复了两次，我却恰好看到了。比起情节，这种只有当时的观众拥有的“限时体验”，反而牢牢留了下来。
从 2015 年抱着新电脑打开 B 站，到一天补完二十四集；从躲在宿舍被窝里老泪纵横，到连夜做出一条吐槽视频；再到今天看着越来越长的待看清单，没有力气逐项完成——这些看似零散的事情，连起来就是我当宅男的那段时间。
它没有一个正式的退坑仪式。我只是渐渐不再能像从前那样坐下来，兴趣却没有消失。它还藏在对某个结局的耿耿于怀里，藏在景和被辜负后的意难平里，也藏在一句“这部要是有点东西，也许可以做一期视频”里。
也许哪天，又有一部作品会把那股火重新点起来。